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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江南江南好古诗,走读江南重访江南耍牙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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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走读是什么意思]走读江南重访江南耍牙人

像所有初看乍喜、相与甚欢,过后又会被新的记忆填充掉的人一样,江南耍牙人只是我去年秋天旅行当中的一次偶遇。彼时我们坐在宁海古戏台下看戏,被当地人告知,耍牙是宁海平调的绝活之一,平调有三百多年历史,耍牙有一百多年历史。平调几经浮沉,趋于消亡,皆因剧目中镶嵌了这么个绝活,所以将死未死撑到今天,又遇非遗保护,平调耍牙顺利跻身国家非遗保护项目,一个古老剧种的生命由此得以延长。 中国论文网 https://www.xzbu.com/5/view-10239408.htm  台上上演的是宁海平调《金莲斩蛟》的片段,花脸与武旦正在紧张对打,突然就有几颗不似人牙的牙,从独角龙(剧中角色之一)的口唇中龇出来,白生生、冷森森,上下翻飞而又伸缩自如。从两颗增到八颗的变化,都在瞬间完成,一时竟不知那小小的人的口腔,藏着多少颗非人的牙齿。第一次知道,戏剧舞台上,牙齿也是道具表情,可以演绎出人物性格的诸多变化。一时间真是惊骇不已。惊骇之余,还有些凶险,格外能刺激人的想象,我的思维瞬间就跳到了女子防身术上,还对旁边的朋友支招,走夜路最好也揣那么几颗,遇坏人了就露一手,准保他魂飞魄散。这无边的联想事后想来有些轻佻,因为还没近距离看到那牙。就在后台,被置放在一个小玻璃瓶里,像动物实验室的标本,被一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整理着,而她就是台上那个狰狞可怖的独角龙。“对,是猪的獠牙。”她回应着我们的好奇。而我的口腔顿时泛起了腥味。
  有些事情不能想,不愿想,但偏偏止不住会想,我要说的,就是这耍牙绝技。阅历与经验告诉我,这是旧时艺人糊口吃饭想出来的身体功夫,要练得出神入化,唇齿必要与猪的獠牙经过一番难以想象的磨合。它首先是因为超出想象而被人记住,而更深一层,还是和它的残酷有关。因为残酷而变得孤绝,而这孤绝,如今是新一代演员在承受,就是眼前这一低头,“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”的小姑娘。
  看客时起悲悯之心,看客也最容易忘却。忘却的逻辑或许是:一种别人看来残酷的绝技,在当事人那里,可能并不那么残酷。或许残酷之外,还有些别的意味,外人不好评说。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而我偏想知道鱼之苦鱼之乐,所以有了这次对江南耍牙人的重访。事实上,那些初遇的感慨与疑问,在去年的一篇小文章中已有所释放,用的是一个记者通常的套路,网上查资料,电话再采访一两个耍牙艺人与专家。但我知道,它不真,是德国作家马丁・瓦尔泽所指出的不真,“我从经验中得到这样一种印象,不当资讯发布的资讯是最可靠的资讯。也就是不由自主的资讯。”
  为了这“不由自主的资讯”,我想做一次返回,置身于他们真实的处境当中去理解与发现,来一次诚实的记录。
  这计划竟然成行了,是转年后的清明前夕。我被安排在宁海呆两天,意向明确地做一次耍牙艺人的口述实录。在我的估计中,耍牙艺人在宁海屈指可数,有代表性的两三个,满打满算,时间也够。但是现实将了我一军,接下来的采访像被推倒弄乱的棋盘,完全不是按既有棋路在走。一个交错缠绕的探访过程,多少有些脱离我所预想的田野调查状态,但也更值得玩味,因为其中的迂回与迷惑,静下心想,更体现当下耍牙人的真实状态,也更逼近耍牙绝技在非遗传承过程中的真实。下面所要试图复原的,也就是这么个起伏波折的过程。
  
  一、江南耍牙人之一王万里:
  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
  
  王万里档案:63岁,耍牙第四代传人,师从宁海平调剧团杨先达。15岁入当时平调剧团学戏,始为丑角行当,后改学耍牙。“文革”剧团取消,调至奉化当戏剧老师、导演,排过样板戏,做到团长。1976年调回宁海,三年后改调县文化馆,主抓戏曲培训班,后成立繁艺平调剧团,时称“民间团体第一班”。现退休。曾带出叶全明、王春鸯等耍牙弟子。
  
  在宁海,若让人推荐耍牙人名单,三个里面必有王万里。但是介绍他,后半句话总像是故意又咽了回去。虽然谁都不否认,在宁海耍牙艺人的谱系里,他该是个无法忽略的人物。潜台词是我后来渐渐咂摸出来的――这个人虽然学过耍牙,但并没有在舞台上表演过。为什么,不知道,索性打算谈谈看。我们约在县文化馆。地方由他选定。而我本意是要到他家探访的。
  宁海县文化馆在一条闹市街上,一座两层楼的小院,水泥铺地,墙刷得洁净中带出生硬。下午两点,王万里如约而来。此时文化馆里的娱乐舞厅正好音响大作。还好二楼有个办公室里间隔音效果好些,便于录音采访。我们就选择了那里。我坐长条沙发,请他坐沙发椅,如此很近距离地谈话,他却显得不“近”。我问他答,答完就止,收口意外的紧凑。没有江湖人的热络,也不带公家人的客客气气,度始终把握得不离不即。好几次,问题没跟上,我险些悬在那里。看那样子,再要求他现场耍牙,是不可能了(后来也证明,他那些家伙根本没)。
  与谈话穿插的是他的支气管炎带来的咳喘,很厉害,一咳就半天。我因此注意到他的牙。耍牙艺人耍到最后,自己的牙到底怎样,这是我暗存的疑问。结果看到的是一圈稀稀落落、黑黢黢的牙。“出了五次车祸,就这样了。”他淡然地答。但是在一旁陪我的县文化馆章老师不这么认为,后来她跟我说,主要是烟抽得太凶、茶喝得太多。“他走了以后,我们把这文化馆办公室的门与墙都重刷了一遍。你想想,给熏成什么样。”
  王万里学耍牙是团长杨先达选定的。杨先达算耍牙艺人的第三代传人。“你试试看。”六副牙齿(两枚一副)就递到了他手中。他承认,这里有父母的因素。“他和我父母关系比较好。这是给我机会,学好了是饭碗,也能成角,就应承了。”这是王万里最初的想法。一学就是两年。1965年“文革”要来,剧团就不演古装戏了,再后来剧团也被取消,他就转至奉化当了戏剧老师、团长。1976年调回宁海,1977年平调剧团恢复,他又在剧团呆了三年,就调到了县文化馆工作。
  也许在王万里的艺术实践中,他在县文化馆组建的戏曲培训班最值得书写一笔,他后来成立的“繁艺平调剧团”,最初的演员资源就出自这里。颇有些自家班的意味。戏曲演出市场一度低迷,这个民间团体却能一年演400多场,“连专业越剧团都碰不过”。现在他说来都有些自豪。这个剧团如今由徒弟王春鸯在带。但日子和那时没法比,“竞争更激烈了呀,人才也不容易留住。但中老年观众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。”
  王万里以副高职称从县文化馆退休,他称这个职称是他靠实际工作得来的。否则只有小学毕业文凭,谁给你评?“我搞的东西多。还得过优秀教师奖。全国映山红文艺汇演拿过奖。耍牙的申报文本是我做起来的,包括耍牙的原始录像。”
  “现在我是耍牙掌门人,平调是我抢救出来的。我之所以教徒弟耍牙,就是不希望耍牙在我这里失传掉。”王万里对自己有着明确的定位。他特别强调,“宁海传统耍牙只有六颗,是我用心耍到八颗。”“为什么后来又没能登舞台演这个呢?”“文革了呀,剧团不都没有了吗,即使有,也都是在演样板戏。古装戏都是封资修。”我为他有些遗憾,他则说,演是演过的,给部队首长演出过。当年有个部队政治部主任陈其通来看戏,挑明了要看耍牙,他就给他演出过。
  虽然练的是一门绝活儿,付出的辛苦比别的演员多,工资却并没有因此增加过。王万里在剧团最早14块钱一个月,后来是18块、29块,在奉化拿的是40块零五毛。“那时练耍牙,谁会觉得苦呢?被老师选上,荣幸还来不及。耍牙,是正式举行过拜师仪式的,要下跪、要奉茶,还要给老师提些点心礼物啥的。现在再带徒弟,这些都没有了。”
  家有6个兄弟姐妹,王万里行五,赶上三年自然灾害,家中又只有父亲一个人工作,一家人连买馒头都觉得贵。这时去学戏,算是一种出路,最终学上耍牙,更是幸中之幸,何苦之有?王万里觉得我们这些外人的惊诧有些大惊小怪。“我们那时练耍牙,讲究牙不离嘴。一天二十四小时,除了吃饭睡觉,都不拿下来。开始牙进嘴里,还恶心,但半年就适应了。然后就得经过牙烂、嘴肿、发炎等情况。这些连医院都不带去的,吃两片土霉素,漱几口盐水,接着练。练到一定时候,两枚牙齿在嘴里,都像自己的牙齿一样,可以出去买菜做事,与人交流,别人都未必觉得出来。”
  正是县文化馆那个戏曲培训班,他选中王春鸯当徒弟。耍牙传男不传女的规矩自此被打破。因为王春鸯“家穷。人听话。肯练。”至今王万里认为,耍牙这个绝活,没什么窍门,就得是个练。“唱戏是苦孩子的事情。唱戏的人是游民,有饭吃有地种谁唱戏?”
  而他所教的是传统的平调耍牙,“原汁原味”。在他看来,原汁原味的平调耍牙其实只跟《金莲斩蛟》一出传统剧目连在一起。锣鼓点讲究“三大一小”(即大锣、大鼓、大喇叭),耍牙的角色有自己特定的身段、武打与表情变化,现在有些人试图在别的戏中也加进耍牙这个技巧,包括他自己也做过这样的尝试,但都不成功。“很多的改革创新忽视了根本一点:平调本身就是老百姓的戏。”
  尽管只是就提问在作答,有些言外之意还是能听出来。比如,因为带民间剧团在外演出红火,和官方剧团有些矛盾。就平调耍牙非遗这件事来说,最初的资料与录像都是他提供的,但是后来的非遗关注点并不在他和他的弟子王春鸳那里。用俗话说,他和他的弟子被认为是演自己的戏赚自己的钱去了。但他恰恰认为:泥土气是平调艺术生存的根基。“你有机会见见王春鸯,她是真正的艺人。”
  该说的都说完了,他又一阵咳嗽。然后停在那里,等我说结束。我也只能说结束,不待我说出感谢,他已步子奇快地下到楼下小院。腿竟然有些不稳。几次车祸,看来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些明显印迹。我对着陪我的文化馆章老师感慨。她说:别看他走路那样,给学生示范动作,身子可灵巧呢。她说这是最近一次在乡下亲眼得见,演员做戏不到家,他起来示范,几下就把演员点通了。
  “那时我才知,王老师那一代人,确实有身怀绝技的人。”
  
  二、十里红妆博物馆,何晓道的一堂课
  
  中国人的生活是一层层深入的。你在大街上看,顶多是来来往往的身形。他们心里怎么想,你怎么知道?
  ――何晓道
  采访王万里的过程堪称顺利,但这顺利却经不起琢磨。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尤其带给我无言的虚空,那是一种从此不再相见的漠然。我甚至想象,假如有哪一天再相遇,他都未必会记得我这个人以及这次谈话。
  接下来要采访另一位耍牙艺人叶全明,但他冷不丁地表示,来不了了。清明快来了,他要忙着上坟祭祖。这事也有些蹊跷,因为我的日程是早都安排好的。直到上午县文化馆章老师来电话说采访之事,也没有说他会爽约,只不过解释了一下他乡下先有事,晚一些返回。这正合我意,当时的计划是,先王万里,后叶全明,一个一个来。
  叶全明的不来是通过电话转来的,接电话的不是我,就无法揣测他推辞的语气与情绪。晚饭前的一段时间因此悬空了,我只好在宁海县城闲逛。出了县文化馆门就是一家家服装店,潮流都追赶得很及时。店里的小姑娘倾力地向我推销。“这个你穿着很时尚”、“这个很合你的气质”。我差点要问她们:你们宁海的耍牙绝技,知道吗?如果有平调戏剧演出,你们会去看吗?
  答案其实是不能求证的。此时我的手里还有另一个电话号码可以打,那就是王万里的徒弟王春鸯的,但我没有打,因为王万里、章老师给的讯息都是:她现在下乡演出去了。到哪个乡下,会不会回来,都悬而未定。再者说,她会也像未露面的叶全明,突然避而不见吗?说来叶全明也还是接受过我采访的,那是我第一次看过耍牙之后要写文章,当地文化局给了我他的号码,电话聊天时,他显得格外激情洋溢,有句话至今还在耳边:有些东西电话讲不清楚,你来宁海,我耍给你看,你就明白了。
  以做记者的眼光来衡量,叶全明是最适合做采访对象的。内心有激情,又愿意表达。普通话还说得不错,比起一般戏曲艺人,还多些文化知识与戏剧修养。但就是这个希望我来的耍牙艺人,结结实实给我吃了闭门羹。
  我不得不检省自己的这次采访路径。采访名单是邀我采访的杂志社与当地文化部门协调提供的,王万里、叶全明也确实是耍牙艺术代表性人物。王万里资历最老,叶全明是王万里教出来的,也是当前被官方承认的耍牙艺术民间传承人。叶全明后来又带徒弟,最火的是宁海越剧团(另一个牌子挂的是宁海平调团)耍牙艺人薛巧萍。她也是官方非常看好的第六代传人。而叶全明对王万里,向来尊敬有加。他曾公开宣称:你们若承认我是传承人,就必须承认王老师的地位与贡献。因为我是王老师带出来的。如此,一切的程序都没走错,我先采访王万里再采访他,他不该有情绪。或者说,暗地里存在门派之见。当真是我来得不是时候,赶上了清明祭祖?
  第二天若联系不到人采访,我几乎可以打道回府。当晚,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,试着打通叶全明手机。再次道明来意,还特别加上我是远道而来,他还是不松口:你来得不巧啊,我们这边清明上坟是要提前进行的,早上有事,下午也有事,实在是抽不出空来。
  就只有寄希望于下一次。再来之前,我打算直接和他沟通。那张事前发表的采访文章就带在身上,但不准备托人转送,最好当面交给他,否则文章有出入,他成见更深,就更没有回转之地了。
  准备离开宁海的早上,我被手机吵醒。杂志社主编给了我另一条路径,她显然不希望我白来,让我找宁海的何晓道――十里红妆博物馆的馆主。“他也是做非物质遗产保护的,对叶全明、对王万里,以及当地的非遗之事,都非常熟。”
  又是一个见过面但仍显陌生的人。去年的非遗之旅,他的十里红妆,是我们一群人造访的必经之地。到之前我还和北京一位拍老房子的摄影家通过一次电话,他很有预见地说:你们到那里肯定会参观十里红妆,馆主何晓道是我朋友。打着摄影家朋友的旗号,我本可以和何晓道走得更近。但真正见面时,却打消了这个念头。说来很奇怪,十里红妆博物馆作为江南婚嫁文化的集大成者,无论藏品还是馆内外布局,都有独到之处,但何晓道作为一馆之主,给人的印象却有些怪怪。谨慎周到是谨慎周到,但不经意间又显出敷衍之色,倒是江南生意人的精明锐敏一眼得见。据说在收藏江南婚嫁物品这一行中,他是先知先觉的一批人,属自学成材,自创小道。现在做大了,便自然成为宁海非遗工作中一张重要的牌。和他走不近,就是对他的小道有些摸不准。只是这一次,我得趟这个小道,因为这可能是我再次接近采访目标的就近之路。
  有舟在水边停泊,树梢正萌生出绿意。十里红妆博物馆,此时尽显初春景致。隔着一张桌子,何晓道看着我,或者说审视着我,开口说出来的话竟然有些噎人:你那么认真干吗,非遗有的是资料,有那么多记者采访过,你找出来攒一攒,交差还不容易?很多记者到我这儿来,都这样干。我说,如果那样,我根本就不必再来一趟。那你要做什么?田野调查吗?想要多长时间做这件事?愿不愿意在这儿呆一个月,我陪你做?一时间,气势逼人,我不得不选择后退,我说我不能,我有自己的工作,这件事只能抽时间做。但我会一次次来,做到相对满意为止。我几乎是赌气地补上最后一句,然后试探地吐出那位摄影家的名字。我说我和他也是多年的朋友,他做的那些田野调查工作我还报道过。有明亮的火星在他眼神里一跃,他的语气开始缓和起来:你坐在那里,我就看出你要做什么样的事了。可是,你的采访路径选错了。
  这我得承认,从上往下找和自己来找,当然是两个概念、两种状态。怪只怪我把事情想简单了。他便不说话,抓起一张纸开始列名单,列联系方式。有官员、有演员,“事已至此,你也只有从上往下走了。找对了人,做事情会有力度一些。”力度这个词,从他嘴里冒出来,也显得很有力度。令我意识到,这个晓道,还是这个地面有些力度的人。这个有力度的人今天就要奔上海,为他几个月后的世博会展台做筹备。时间紧呐,我赶紧起身告辞,他则说,不急,先请你吃午饭。
  坐着他的车奔宁海市区吃饭,俨然已经是朋友。我斗胆说了一句,你这回给我的印象和上次不一样。他说怎么不一样?我说上次你看起来热情,其实拒人于千里之外。这次帮我,则显得很真。他手扶着方向盘,目光悠悠地望着前方:都来看我的十里红妆博物馆,但真正看明白的有几个?中国人的生活是一层层深入的。你在大街上看,顶多是来来往往的身形。他们心里怎么想,你怎么知道?进了门,你能看见客厅,再近一步,你能看见书房,最后是内房、卧房……一步步地深入,那才叫了解人呐。可是,我们有多少交往?只是在大街上打量了两眼呢。
  晓道果然有两个晓道。上次倘若见到的是站在大街上的晓道,这次,大概算看到了客厅里的晓道。想起这次被安排采访的王万里,他那漠然离去的背影,或许正在说明,那一番采访之于他,就像是在大街上被突然拦住,镜头对准了,必须礼貌性地答话而已吧?
  
  三、突然冒出个王春鸯,山村戏剧夜
  
  耍牙艺人档案之王春鸯:1974年生,耍牙第五代传人,师从王万里。如今为民间演出团体“繁艺平调剧团”团长。
  
  初至宁海的人,不会注意到周围有山,山上还有村落,一些传统的乡村礼俗与庆典,在这里还保存着。何晓道离开的两小时后,我已身处宁海附近一个叫上塘村的山村,那里层层的梯田上,金灿灿的油菜花开得正好。村口一间空房改建的多功能活动中心,锣鼓点密集地敲着,一场下午的演出还在进行。而我就坐在王春鸯的帕萨特车里,拿着录音机和她聊天。
 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。本来按着何晓道开辟的小道,我下一个采访对象应该直奔薛巧萍。这是叶全明教出的学生,如今频频亮相演出,年轻(1982年生人)、漂亮,而又身怀戏剧绝技,无疑是平调耍牙最时尚的标签。晓道走前已帮我联系过,她也答应下午来见我。尽管电话中能听出,这段时间的她,一直也在忙演出,忙排练。
  叶全明见不着,见他的学生也不错,我这样说服自己,但好像又心有不甘,想见到另一个耍牙艺人王春鸯。或许是王万里有句话给我印象很深,他说王春鸯不漂亮,不柔美,但是真正的艺人。个人气质更符合《金莲斩蛟》中独角龙这个角色。
  给王春鸯的电话是试探着打的,竟然顺利地通了,自报家门后,话筒里传来一个粗嘎嘎的声音,她说她就在城里办事,过一会给我回电话。放下电话,觉得这个春鸯实在是怪,都不细问我的来路,便说回我电话。何况我是用宾馆的分机打给她的。赶紧发短信说明来意。她没回,过了一小时,直通通来了电话,“你住哪儿,我去找你。”完全一副找熟人的架势。我说,我还想看你耍牙,恐怕酒店不太合适。她说,那我接你到我那边。车果真就开来了,就是那辆帕萨特。短发,身形精瘦,皮肤暗黄,春鸯哪里像是个演员?不过笑的时候不同了,一口整齐而灿然的白牙,嗯,确实是耍牙的好坯子。
  人不好看,却有江湖艺人的气场。说话爽脆,谈到自己相貌,她也直言不好看。“反正我一学戏就学的是丑角,老师一眼就定下的。”“当初没觉得自己可以嫁出去,结果碰到我老公,我就问他,我这么难看,你喜欢我什么?他答,我没觉得你难看啊。”如今,春鸯和她的老公已经有一个6岁的孩子,老公就在她这个剧团吹笛子,也帮她打下手。我问能见到他吗?她说,可以,今天晚上在山上演出,他也在,但他不怎么爱说话。
  就这样上了山。车从宁海开上去,花了不到一小时。我也从此知道一个民间仪式:开谱。开谱就是重修宗谱,同一姓的人,该补充进去的都要列进去。修完了叫关谱,也是重要的乡村庆典,一定要请戏班来助助兴。春鸯的剧团应邀在此演出,已是第三天。每天两场,下午、晚上各一场,耍牙不需要每场都有,主要大戏还是越剧,演什么得按村里人的喜好,现在能看懂平调并喜欢看的大概只有村里的老人了。
  春鸯是剧团团长,也是四十多人的剧团里惟一一个会耍牙的演员。不耍牙她也会演越剧,本来她就是从越剧改过来的。
  果然如王万里所说,不穷谁唱戏。王春鸯也是穷孩子一个。三姐妹三兄弟,日子过得紧巴巴,家里能凑足的就是160块的学戏费用。1988年,王春鸯开始投在王万里的县文化馆戏剧培训班门下学戏,四个月结业,又没有什么演出,整个班27人,颇有些不上不下。王万里不忍心,便从文化馆走出来,自组班子,带着他们去演出。就是王万里所说的民间演出第一团体。
  演出前还做了近三年的封闭演出训练,在宁海最高的山上进行的。那地方有个横坑村,剧团全体人员都是自带干粮蔬菜,吃住在那里。有一位老人春鸯说来感激不尽,就是童子俊老先生,一位宁海教书的老先生,退休后仍然心系宁海剧种,一直呼吁着抢救。他常到山上看大家排练,还曾为这个剧团到海外化缘。老人96岁过世,那时春鸯耍牙已经小有名气。离世前,他听说春鸯耍牙要上电视,一直守着电视,直到看完春鸯表演的第二天,老先生才安详离去。
  在薛巧萍成名以前,应该说,宁海耍牙,看的是春鸯,2000年宁海举办首届开游节,她还被宁海越剧团借用,演了两个月的耍牙。直到今天,一些上面来的人或者一些有个人艺术见地的人,仍然对她印象深刻,并且像她的老师一样认可她的艺术造诣。
  但走了民间剧团这一路,王春鸯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耍牙艺人。耍牙耍到八颗,就没再往上练,这也使得薛巧萍有了后来者居上的机会。薛目前的纪录是能耍十颗,春鸯听说过,没见过。“实在没时间啊,我要管一个团,那么多张嘴要吃饭,演出场次上不去,挣不到钱,演员就会走掉的。”这确实是大实话。坐在她车里,我已经能从她接进打出的电话中,知道她得怎样事无巨细地忙叨。
  “明天晚上到你们那儿,住的地方安排下。起码得半夜一点多到,你们得留人给我们开下门……”“第二天去恐怕来不及,空房子需要两间,男女各一间,再有的话留几个夫妻间。”“路费,路费得你们出呐,起码接进去的费用是你们的,出去我们自己出。”
  听这样的对话,我会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电影《大篷车》。都是哪儿有演出往哪儿奔的民间艺人,要说和官方演出团体比有什么竞争力,大概就是在时间上,比对方演得长一些,在曲目选择上,更能投其所好。忙的时候应邀而演,闲的时候自己联系机会演。8500到8000元一场是个演,5000元也是个演。除了一些固定的节假日,他们肯定巴不得多一些开谱、关谱的民间仪式。要租大车,演员也自己开车,但住宿条件是没法改善的。就地演出,就地睡通铺,连她这个团长也没法例外。一个大车,装着道具、音响,也许还装着每个人的锅碗瓢盆,和买好的粮食蔬菜,说来这就像是个自给自足的大家庭,她一个团长吃喝拉撒睡全管。
  虽说是自负盈亏,但她的名气还是为她在政府那儿争来一些演出机会,那就是投标戏。有了这个名目,演出就会有补贴,至少淡季不会那么恐慌,什么是淡季,对他们来说,就是四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,余下的二月、三月与八月是旺季。淡季不演出做什么,还是个排练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需要一次次排练整合。而我好奇他们的排练场所在哪儿,一个民间剧团,你在宁海是看不到他们挂牌子的地方的。春鸯答:就到附近乡下的庙里找个戏台。
   “操心。还是操心啊。没接团长前,你猜我多少斤?一百三十斤。现在一百斤,怕是胖不回去了。”她说着就笑。笑声就像山野上的油菜花一样一层层铺开,泛着金色的光泽。聊完了就从车里出来,再回看这辆停在村口院落的帕萨特,就有些奇异。要说他们很辛苦,那是当然,只要瞥一眼那几间放道具行李箱的平房,就知道民间剧团的寒伧:化妆在此,换戏服也在此,还有一个大锅与一个长案板支在那里,上面锅碗瓢盆满满当当。而要说他们有多穷,也不尽然。用春鸯的话说,这个剧团每月工资最高的能拿到一万。水涨船高,是个角儿的不给那么多就留不住。拿一万的人开个有量级的车,也不算什么。
  正说着话,突然房间里窜出个小狗,在春鸯脚边亲昵着。春鸯眼神亲切,说是自己家的小狗,也跟着上了山。我问她是否需要做晚上演出前的准备,她说时间还早,可以陪我再聊。我们便又再聊了会儿。再说耍牙。春鸯说是18岁接触到的这门绝技,学了三年越剧,再改平调,才知道耍牙是平调看家菜,属于四绝技之一(其他三个分别是:抱瓶、双鞍、雀步),王老师拿着牙让她试试看。“当时没男的可传啊。”就是女的肯学的,有人含了猪牙进嘴,也是一个劲犯恶心,再也不想练了。所以,耍牙也是要看缘分。
  春鸯耍牙学了两年,这其间边练边演。第一次上舞台露了怯,牙不小心就掉了下来。只好拾起来再耍,羞臊得不敢见人。现在这情形不会了,她已练得娴熟得紧。而且牙也选特别长的,“这样观众看得清楚些。”独角龙这个角色性格凶悍,在舞台上的作风就不是一个文弱书生,春鸯演这个角色演多了,就有一个笑话出来,到一个村里演出,那里人早听说过她的大名,但没人说得清是男是女。演出完毕,还在争,直到她穿着裙子走到他们面前,固执的一方仍不肯承认这个人,就是台上凶巴巴的独角龙。儿子倒是不怕这个不像女人的妈,他拿妙脆角当牙耍,耍得兴致勃勃。
  黄昏时分,晚饭前,春鸯在空院里为我表演了一次耍牙。牙就揣在她衣兜一个密封好的小瓶里,拿出来时一股酒精的味道。她把它取出来,转瞬就在嘴里各就各位。然后那张没有化妆的脸,突然就有牙从嘴里吐出来,收回去。如此近距离地看耍牙,说实话,称不上有美感,甚至还有些狰狞与恐怖。但春鸯竟然说了一句无比文艺的话:我自己认为很美。就像我给自己开脸(即画花脸),画完就觉得是艺术的美。
  这艺术的美很快就把我征服了,因为我终于看到了舞台上的春鸯。
  晚上的演出七点开演,七点之前,上塘村的一群老人孩子就扛着小板凳、圈椅,聚到了小礼堂。春鸯即将登场的舞台实在说不上好。狭窄逼仄不说,台口也是四处透气,人在舞台上表演,幕后人影的晃动看得一清二楚。报幕的演员一身流行范式,报出的第一个节目是青藏高原的舞蹈,紧接着是“西北大草原”来的《黄土高坡》,印度舞,《神奇的九寨》,最后还包括贾樟柯电影《站台》中经典的一曲《站台》。
  一度,我几乎觉得和我谈了一下午耍牙的春鸯,是一个过去时。她现在就是这个民间杂耍班子的团长。这个团早都和平调越剧拜拜了,什么热闹演什么,混搭、杂沓、闹哄哄,持续了半小时,报出一个越剧整本戏《韩二娘除奸》。
   此时全场静了下来。老人们调整调整身形,开始入戏。出场便是一场打戏,宋朝的边关将领抵御金兵入侵,三关元帅原来是三兄弟,开场一仗,就有两兄弟为国捐躯,所留孩子尚在襁褓之中,在混乱中失去音讯。转眼十八年过去,两个孩子被养父练得一身武功,重入宋营。此时,金兵久攻宋营不下,遂派卧底潜入宋军营里。卧底骗取了边关三元帅夫人的信任,做了义子,从此四处煽阴风点鬼火,祸害忠良。而这个卧底,就是春鸯扮演的黄文焕。
  黄文焕一上场,我就笑了。还是她,脸型轮廓都能认出,又不再是她,是个奸邪的男人,身量比春鸯高,眉眼一抖一抖地挑动着坏水,让人看着害怕。先派人射暗箭,又嫁祸那一对将门后代。韩二娘除奸,真是遂了台上台下共同的心愿。
  以前想象越剧,多是才子佳人,柔情蜜意,却不想这温婉剧种里,竟有这等情节硬朗、扣人心弦的情节戏。我几乎要把它当带字幕的好莱坞戏来看了。以间谍戏来衡量,这是一出明斗戏,卧底的身份先就亮出,接下来的好看,全在于忠奸善恶之间如何斗智斗勇。正义一方必有人行事武断,被奸臣利用;也必有一人心细如发,能从微小处看出破绽,而又声色不露,一直逼得恶人现出原形。紧张刺激,还来自于时间倒推法。五更时分开刀问斩,三更时分唯一知道底细的证人被黄文焕毒酒灭掉,一场英雄蒙冤的劫难眼看就要来临,戏的最高潮处也就来了――倒数第二出,韩二娘深夜探访黄文焕宅,那场戏包括佯装醉酒,推窗试箭,暗中取证,欲擒故纵。韩二娘聪明机智会演戏,黄文焕外松内紧,皮中带笑,配合得也是旗鼓相当。
  越剧的道白并不出现字幕。被剧情吸引,我竟然连猜带蒙,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我身边的观众没有我这样的语言障碍,情绪更是被牵引得像一张弓,时紧时松。以至于真相大白尾声还在继续,有人已经做起身离开状――对他们来说,想要的享受已到此完成。乡间的舞台,村民们还没学着像大城市的人那样,用掌声向演员致意。而台上的演员则对此见惯不惊。
  洗脸卸妆,吃饭喝粥,演出完的活动依旧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行。春鸯也不例外,我对她说:没想到你在台上真是个坏。她知道我在夸她,很是得意。离开时,她安排一个车技好的男司机送我下山,这辆车后面还坐了团里三个人。一路说着宁海话,不大能听懂。但我还是好奇,他们究竟在今晚这个戏里演什么角色。司机说他没上台,后面的小女孩轻声说:我演那个三妹。几分钟过后我才反应过来,她就是那个脾气说一不二又认了卧底做义子的三妹。台上的她如此贵气逼人,下到台下,竟是如此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?
  其实是我少见多怪了,春鸯又何尝不是呢?感受了她一下午的爽脆,台上却显得如此的奸滑。基本可以想象,这样的春鸯画个花脸在舞台上耍牙,该是怎样一个人神共愤而又活脱脱的独角龙角色。
  
  四、尾声:叶全明现身了,
  耍出了十颗牙的组合套路
  
  耍牙艺人叶全明档案:七十年代学戏,1978年学耍牙,师从王万里。1980年参加浙江省专业剧团大汇演,以《金莲斩蛟》获演出一等奖。以耍牙绝技名噪一时。1984年分流,入新华书店做发行工作至今。
  
  山村戏剧夜,晚风侵衣薄。但我却像饥渴的麦苗突遇豪雨,从未有过的畅快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它比我做艺人的口述实录要有意义得多。因为演员的真正状态是在台上,语言终是隔了一层。稍稍的歉然是对着薛巧萍的,因为中途有消息反馈,同一个下午,她一直等我到三点。接下来的补救,就是在我决定返回的当天早上见她一面(离开时间还是比我计划中延后了半天)。
  薛巧萍大概是最想配合我采访的演员,可是属于她的时间并不巧。晚上下乡演出,早起到剧团排练,大概中午就又得动身演出了。原来吃国家剧团饭的也和民间剧团一样忙碌,真想也跟她下去一趟,看一次他们的演出。
  电话中印证,她就是我去年来宁海,在戏台上表演耍牙的小姑娘。排练的间隙顶多只能聊聊,说不上采访。但对我的采访来说,这就够了,毕竟她红,也还是小字辈,到底对耍牙体悟多深,都难说。可一想到我寄希望最多的叶全明,心中又一次黯然,为什么每次通话,他总是说下次来了再说呢?
  还在我和薛巧萍互发短信约时间之际,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。文化馆章老师,急急地问我今天怎么安排。叶老师说他早上有时间,你要不就赶快到文化馆这边来。
  一刹那,我又做出了对不起薛巧萍的决定,我说我得去采访叶全明,下次有时间再说。打车往县文化馆赶,很怕他又瞬间变了主意。好在,他来了!
  还是那个采访地点,固定座位,叶全明取代王万里,坐在了我对面。
  肤色很黑,眉毛很浓,说话字正腔圆,叶全明初看并不像江南艺人,倒是长了一张唱样板戏的脸。四目相接,我赶紧拿出上次采访后的文章样报,我说如果有出入,尽可指出来,争取这次做得更深入更全面。
  他又把以前的话重复了一遍,还是你来得不巧啊,赶了个清明,又是周六日,我们这边很讲究祭祖上坟的。目光再次扫向样报:有了这个就好说多了。这些年经常接受采访拍照,最后连个影儿都看不到。有个外地媒体电话采访我,说你不就是那个在街头耍牙的人吗?“原来他在网上看了一段视频,就把我看得和街头那些杂耍差不多。”
  这话我听懂了,对于一个民间绝技艺人,我们所认为的那种便利,网络搜索、电话以及电子邮件采访,那种想当然的臆测与过后就忘,都可能在一次次伤他们的心。到底有多少人真正在乎这门绝技的生死存亡,多少人只是打着非遗名目做些纸面文章,接待的采访越多,他们的心可能就更寒凉。
  一张小小的样报显然起了作用,叶全明说耍牙,兴致来了。
  和别人不同,学耍牙之于他,更多是一种好奇,好奇就偷偷地练。练时不觉得苦,因为那时生活同样的苦,反而是现在开始带学生了,他才切实感到,这是个苦活儿。训练单调,开始就是坐在那里练。也是通过教学,他知道练牙得过三关,初练口沫多,第二阶段,口发干。第三个阶段要练到口润。“你若是上台耍牙还觉口发干,说明你还在第二阶段。”
  练耍牙一般体重会减轻三到四公斤。说到底,口沫也是人的津液,经不起这么大口大口地往外流。坐练纯熟了,还得能演。所以要从坐耍过渡到走耍,再从走耍过渡到动耍。“静耍在于意。意到牙齿到。走耍不能乱,这是为上台打好基础。动耍在于情,要把耍牙和人物情绪配合着进行。”叶全明把耍牙绝技总结得一套一套。他说他已经编好了一个耍牙的教材,有成套的表演体系,只要附上照片就可以印了,但他不准备出版。
  为什么不想着让它出版?我贸然问了他一句,他回看我一眼,我意识到这是个不能深问的傻问题。教材出来后不就有很多人来学吗?现在的耍牙绝技不就更有竞争了吗?这可能是一些人不想看到的局面。我替他做了这样的猜测。
  耍牙让叶全明有过一段做演员的鼎盛期,如今又带宁海平调剧团的薛巧萍,也算小有成果。但是现在的叶全明并不身处戏剧圈,而是在新华书店做教材发行很多年。主要是1984年底剧团不景气,人员被分了流。我问他遗不遗憾,他说这有什么遗憾?那时确实没戏可演嘛。
  书店人倒是我做跑口记者经常会打交道的对象,但我还是觉得他更像戏曲圈的。爱戏,也爱琢磨戏。从平调耍牙发展来讲,我已经能感觉出,他的思路和王万里已有不同。王万里讲究原汁原味,他则主张说白该讲普通话,让更多人听懂。“宁海音怎么保留,只需几个关键字带那么个音儿就可以了。”光演一个戏也不够,还得再创新戏,最好再有新戏,能把平调四种绝技都编进去,还符合戏剧剧情,那才叫平调精品。这是他的理想。
  耍牙在春鸯这样的民间剧团,多以绝活方式出现在前面的加场节目中,但叶全明主张入戏,因为耍牙不是杂耍。不能为耍而耍,关键是要耍出人物性格。采访最后,他掏出了口袋里的一套牙齿,当真为这句话做了生动的诠释。
  叶全明用来耍牙的牙齿有细有粗,用于刺入鼻孔的还钻了个眼。粗细有别,他解释,是为了耍到十颗牙齿。边耍边说,牙齿在他嘴里,两颗、四颗、六颗地增加,渐渐变成了角色的表情。有一处我甚至能猜出,这是人物在戏耍,另一处则是人物真正动了怒。叶全明说,“戏耍”处正好是独角龙比武成亲,动怒处则是金莲斩蛟。戏中,独角龙的大嫂在三岔口看店,看见美女就替它抓上山,金莲就是这样被抓着去做独角龙的夫人。金莲坚称要比武成亲,实是伺机找寻逃身机会。一番左试右探,独角龙咽喉处暴露出软穴,被金莲刺伤,一番紧张打斗后,金莲终于除了恶,也给了自己一个自由身。十颗牙耍在口中,是独角龙角色目前的最高难度动作,而叶全明耍十颗牙,令我想到海底的珊瑚植物,柔软而连绵不绝。看那些不断变化的造型,仿佛小小的人的口腔,舌头与牙齿都长出了小手,能把这两颗推向鼻孔,那两颗向两边展开,再两颗朝上翘起,置鼻翼之上……这岂是数码相机能锁定的?相比之下,我得说,春鸯向我展示的耍牙技艺,只能算一种造型的定格。但这是否说明,叶全明带出来的徒弟就一定胜得过春鸯?没等我问出这敏感的一问,叶全明自己先说了一句:耍牙到我这一代,就算是最高潮了。“我也希望下一代胜过我,但仅就独角龙这个角色,差不多到我为止。”何出此言?还是那套耍牙得入戏的理论。“后面的人固然能传承耍牙,但无法传承配套的程式化表演。像我们当时演出,可以在一米二的台上一个旋子下到台来,现在谁能做到?《金莲斩蛟》的程式表演,包括独角盔一顶、黑色蟒袍、武铠各一件,头上的帽子有四斤重。这全套的家伙什估计现在的演员穿都没穿过。”说到徒弟薛巧萍,他承认这是个认真肯练的孩子,练耍牙都练得到医院打点滴,令人心疼。但是,“说到底,这是个男人的角色啊。”
  最后这一句,多少有些艺人的悲凉。临走时他叮嘱我要把初稿给他看,我也答应,我本不想因为一篇采访,把他搅进某种微妙的是非当中。
  走时终没见到薛巧萍,说来我真该向她道歉,几次放了她鸽子。但我确实分身乏术。也就后会有期啦。我用手机短信向她告别,不经意想到春鸯闲聊时一句话。她说她们俩还没一起同台出现过,只是在电视上看过薛巧萍耍牙。“有机会我会去看她表演。你去采访她,没关系,只要是为耍牙艺术发展。”
  这友好善意的信息,我想下次见到薛巧萍时一定带到。毕竟她的师傅叶全明,和春鸯是同一个老师教出。王万里的老师杨先达,也教过叶全明的戏。宁海的耍牙人本就不多,现存的这几个,在艺术的链条中也是环环相绕。荣誉不同,辛苦则是共同的。因为这不可与外人言的辛苦,他们的心不可能离得太远。
  在流行浪潮随时会把人的视线转移带走的今天,能供他们展示耍牙绝技的舞台本就不多。春鸯和巧萍,看来是两股道,我反而觉得,她们很像一棵老树的两端,一端扎进泥土,另一端高高地向上汲取着雨露阳光,都在为这个古老艺术增色。
  我的所谓探访,到叶全明为止,也就告一段落,诚如晓道所言,这真算不上一次田野调查,但是至少学会了第一步,如何从大街上走向人的内心深处。有了后来的峰回路转,所谓的田野调查也在我的头脑中有所修正:世间并不存在一种纯粹耍牙艺人的状态,除了演员该有的苦练与艺术磨砺,大部分时候,他们也就是寻常人一个。过着寻常人的日子,有着寻常人都有的苦辣酸甜。
  
  (文中部分照片由厉子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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